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
2019-06-21 11:29:58 [来源:明升m88.com]     [作者:]     [责任编辑:[责编:曾璇]]      字体:【

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

(童话)

蔡皋作品《花朝》

【引语】

这篇童话的作者是桑植的一位乡村小学教师。这篇童话语言清丽,想象奇妙,特别可贵的是具有一定程度的“巫气”,很好地利用和融合了乡土民俗元素,通过一个孩子与已故亲人、朋友交流这一独特视角,将孩子对死亡的巫性感知、留守儿童对亲人的思念和对人间温情的渴盼等,转化、升华为对善与美的期许和对生活、生命的希望,既深刻表达了对农村留守儿童的独特理解与关注,又细致入微地体现了具有现代文明及文化意义的“乡愁”。

李田田

一个小孩长年只能跟老人玩,多少有点孤单

几乎所有的小孩都有一个正式的名字,可是我没有。你可以笑我是个野孩子,我一点都不在乎,只要你能开心,只要你愿意跟我成为朋友。

说到朋友,我真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。在我们这里,除了我、张小梅、田薇薇之外,所有的人都老了。张小梅和田薇薇长年卧病在床,你可以想象,一个小孩长年只能跟老人玩,多少是有点孤单的。而且我们这里的老人也越来越少,每年都会减少一两个。若是所有的老人都不在了,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生活了?因此我急切地渴望能拥有一个朋友,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朋友。

你肯定会疑惑,为什么我没有名字?没有名字的我,又怎么称呼?没关系,到时候你来为我取一个名字就好了。奶奶说我是村里唯一能走动的小孩,就算没有正式的名字,也不会被叫错,她唤我妹伢。她还说,总有一天,许多孩子都会成为我的朋友,会争着给我取名字。只要他们会唱: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……”

我希望全世界的孩子来跟我做朋友

“来,妹伢,穿上它,紫云婆婆死了,今天我们要去她家跳舞。”奶奶说道。我说过,这里的人都老了,奶奶也一样。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满脸皱纹、头发花白,不过牙齿倒是没有老,一颗也没少。

“这是用今年最新的稻草编织的裙子,喜欢吧。”奶奶问。

“婆婆,这里人人都穿稻草裙,我看不出来这件稻草裙有什么不同。”我说。跟大多数的稻草裙一样,这条裙子刚好盖住膝盖,裙摆挂着干枯的流苏稻穗。上衣倒是有一点点不同,奶奶用稻草扎了一颗星星别在衣领上。

“你穿上转个圈看看。”奶奶说道。奶奶的要求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?她是我唯一的亲人,在我5个月时,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,就再也没能回来过。

我很快穿好了,把双手伸向天空,轻轻地转着,流苏稻穗也跟着摆动,接着我听到一阵“叮当叮当”的声音。“婆婆,你看,流苏稻穗变成了小铃铛。”我欣喜地说。一个个喇叭一样的铃铛挂在身上,我轻轻走到哪里,哪里便发出声音。是啊,我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,我希望能一下便吸引其他孩子的目光,我希望全世界的孩子来跟我做朋友。

“婆婆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很简单,每当微风吹过时,用个袋子把它们装起来,然后将微风倾洒在这件衣服上,时间长了,稻穗借助风的魔力,只要轻轻抖动就会开心地变成小铃铛。”奶奶回答。

“准备出发吧。”奶奶拉起了我的手。

紫云婆婆不见了

在花溪村,无论谁死了都要去他家里跳舞,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悲伤,因为叶子都有飘落的时候,更何况人呢。记得五年前张阿婆离开的时候,好多人都跑到她家里唱歌跳舞。那时我七岁,和村里别的小孩子一起蹦蹦跳跳,玩着小鸡捉老鹰的游戏。我们听说死去的人可以变成世间万物,不管谁离开了,都不会有人哭。有好几次,我看见张阿婆的坟墓上开出了花朵,我就知道她变成了一朵花。还有一次,一朵云停在我家门口,不肯散开,我就知道她变成了一朵云来陪我奶奶。所以啊,紫云婆婆死了,我们也不会流泪。她以前那么爱吃土豆,说不定会变成一颗土豆呢。

紫云婆婆离我家只有五分钟的步程,她总是一个人住在吊脚楼里。吊脚楼是用木头建造的,几百年前,山里豺狼虎豹随处可见,为了躲避猛兽袭击,祖先们用现成的大树作架子,捆上木材,再铺上野竹树条,在顶上搭起架子盖上顶篷,修起或大或小的空中住房,尽管没用一颗钉子也十分牢固。花溪村的房子都是吊脚楼,有的两层,有的三层。我喜欢住这样的房子,因为奶奶说过,吊脚楼里藏着祖先的脚印,运气好的话,还可以与遥远的祖先相遇,与他们说说话。

紫云婆婆没有孩子,或许曾经有过,可是后来都不见了。我们都爱她。我记得她有一双弯弯的眼睛,笑起来特别温柔。她会用叶子包很多好吃的,还会种各种各样的花儿,衣服上永远别着一朵小花。现在她死了,躺在木床上,我们用动听的歌声和好看的舞蹈送送她,这样,哪怕她变成土豆也不会觉得孤单。谁不喜欢听美美的歌声呢?

大家都穿着稻草编织的衣裙,手拉手围着紫云婆婆转圈唱歌: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。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……”当我转完第五个圈时,发现紫云婆婆居然不见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忽然消失了,就像一滴水忽然渗进土壤里。可是其他的人没有像我一样感到惊讶,他们不停地拍手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
“婆婆,这是怎么回事呀?”我惊讶地问。

“这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。真正信任并热爱泥土的人,死后就可以马上与泥土融为一体,可以随自己的喜好,想在地上长出什么就长出什么。” 奶奶回答。

“那紫云婆婆可能真的会变成土豆哦;可是她也爱种花,我想她肯定也可以变成一朵美美的土豆花。”我说。

没有人住的木房子非常孤单

紫云婆婆消失后,我和奶奶打算离开她的木房子。

“请大家等一等。”村里唱歌最好听的爷爷说话了,大家称他为梯玛。

谁也不清楚梯玛爷爷到底有多少岁了,可能是八十岁,也可能是一百岁。他喜欢头上戴一顶用棕叶编织的草帽,总穿着一件长长的红袍子遮住全身,衣服外只露出一双苍老的手掌。他会唱大家都不会唱的歌,据说还能用古老的咒语唤醒死在外地的亲人,让他们自己走回家。我们都很信任他,他的话最有威严了。

“紫云婆婆走了,这间木房子再也没人住了。我们都知道,没有人住的木房子非常孤单。这样,我们请那些野花野草、无处可居的鸟兽搬进来,陪伴木房子吧。”梯玛爷爷说完朝天空挥了挥手。“好。”大家异口同声地说。

梯玛爷爷仰起头,开始吹响他的牛角号。牛角发出的声音是怎样的你能想象得到吗?当号声“嗡”的一响,我的耳朵差点震聋。我看见房间里立马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草嫩芽,一朵紫云英开在青草中间,木板壁上爬满了绿绿的葛藤。喔,还有一条花斑蛇蜷缩在门口探着脑袋,一只蝴蝶飞在牛角上扇动翅膀。

我决定从裙摆上拔下一只小铃铛,挂在窗户木框上,等风吹过时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。

他们不知道,现在我可以飞了

我把铃铛挂好后,其他人突然不见了,像紫云婆婆那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奶奶也不见了。我感到非常恐慌,赶紧取下我的小铃铛,我跑到门外寻找。

村里安静极了,我没有看到任何人。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呢?我决定去田薇薇家看看,她生下来就患有小儿麻痹症,应该走不了多远。通往田薇薇的家要穿过一片小竹林,以前孩子多的时候我们常在竹林里捉蛐蛐儿、玩游戏,或者比赛攀爬竹子。我走进竹林,竹枝刮掉了我衣领上用稻草扎的星星,星星滚落到地上发出耀眼的光芒,我在星星的光芒里看到了死去的张阿婆、紫云婆婆、李大爷、二狗叔叔,还有去年患病去世的好朋友陈雨君……他们正在开心地玩瞎子摸人的游戏。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。我惊呆了,说不出话来!

“妹伢,你来啦,快跟我们一起玩。”二狗叔叔说完,和活着时一样甩了甩额前的头发。

“二狗叔叔,你,你不是喝农药死了吗?”我惊疑地问。

“啊?我没死,我只是玩了隐身术,不让别人再看到我。”二狗叔叔说。

“是妹伢,妹伢你来啦!”陈雨君喊了我。

“雨君,你当时病得很严重,没法说话了……”我难过地说。

“妹伢,他们不知道,现在我可以飞了,瞧我……”雨君说完就在竹林间飞来飞去,她跟我同岁,还那么好看,梳着两条羊角辫。

“妹伢,你婆婆身体可好?”张阿婆慈爱地问。

“嗯,婆婆身体很好。张阿婆,你,你怎么……”我小心地问。

“我啊,没死,我们只是到了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活。”张阿婆拄着拐杖微笑着说。

“就是,他们今天以为我也死了。我不过是想来竹林重温童年的快乐……”紫云婆婆手里拿着一朵紫色喇叭花。

“只有小孩子才能看见我们,可以继续跟我们玩耍。”张阿婆说。

张阿婆讲完后,竹林里“死去”的人越来越多了,起初我感到害怕,可见大家都那么温柔快活,我渐渐安心了。

那股茉莉清香,很像妈妈的味道

我正打算加入瞎子摸人的游戏,一对约摸三十来岁的夫妇朝我走来。

“妹伢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女人抚摸着我的脑袋说道,她真漂亮,一头乌黑长发,眼睛亮亮的,额心有一颗红痣。

“确实,她才5个月时,我们就遇到了车祸,没能陪伴她长大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。”男人说着皱了皱眉头。

“你们是?”其实我的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,他们紧紧地抱着我。我从女人身上闻到一股茉莉清香,很像妈妈的味道。

“团聚了好,今天天气不错。”张阿婆也走了过来。

“阿婆,梯玛爷爷他们全都不见啦。”我又想到了这件事。

“喔,应该是你的眼睛暂时没有看见,你把这个带上。”张阿婆递给了我一片竹叶,“待会儿回到紫云婆婆的家,你用竹叶轻轻拂过眼睛,他们就会出现了。”

“妹伢,我也给你一样礼物。”女人送了我一朵新鲜茉莉花,“你把花让田薇薇和张小梅闻闻,她们的病就会好,以后有人陪你玩啦。”

“妹伢,我,为你唱首歌吧。”雨君跑来抱了我。

“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……”雨君大声地歌唱,接着,竹林里所有人合唱这首歌,他们边唱边拍着双手。

歌声结束时,张阿婆、紫云婆婆、李大爷、二狗叔叔、陈雨君,还有那对夫妇……竟然全都消失了!

竹林里又只剩下我一人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可我的手里却握着一支茉莉花和一片绿竹叶。

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

我马上跑回紫云婆婆的家,我必须找到奶奶问个究竟。

我按照张阿婆的说法将竹叶轻拂眼睛,果然看见了奶奶他们。梯玛爷爷还在吹着号角,其他人正在跳舞,时间仿佛从未流逝过。我把竹林里的一切告诉了奶奶。梯玛爷爷放下了牛角。“只要有山有花有溪水,花溪村的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。”梯玛爷爷说:“真幸运,你还是个孩子,能看见我们日日想念的人。”

我用茉莉花治好了张小梅、田薇薇的病,我们终于又可以一起跑步玩了。

15岁时,我们三个决定离开花溪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,就像之前那些离开花溪村的乡亲们。出发前奶奶对我说:“永远不要忘记那首歌:妹儿,妹儿,你莫哭,田也有,地也有,转个弯弯是你屋……它将能带你重回花溪村。”

到了花溪村外,我遇见了好多朋友,他们争着给我取名字,我快长大了,可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“妹伢”。

每当我想回到花溪村时,就会默唱那首歌。我回到花溪村,喝最甘甜的泉水,嗅最芳香的花朵,听梯玛爷爷吹号角。我把那支茉莉花种在了花溪河边,几年后它开出一大片。

真的,花溪村再也没有人会真正死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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